透明溞不是老鼠。可它第一次被我们看见时,确实先是老鼠。
七月十三日早上八点半,从南京出发,去太湖站。 大巴开出南京以前,「太湖站」这个说法没有重量, 南京地湖所和无锡太湖站之间只是一段线,一段可以被放大、缩小、拖动的线, 线的一端是我熟悉的地湖所,另一端是被老师们叫作太湖站的地方, 而且「太湖站」这三个字看起来并没有比图书馆、食堂、悠咖舍 Cafe 多出多少具体内容。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,建筑逐渐变少, 那些使人确信自己仍在某种完善、可替换、已经被安排好的城市系统之内的店、 屏幕、广告和路口逐渐变少,太阳却逐渐多起来。 太阳不需要被命名,也不需要被解释,它只是开始晒。 后来我发现,六天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有名称: 取样器、过滤工具、枝角类、桡足类、Spearman 相关性、数字孪生。热没有。 热不因人理解了它而减轻一点,它只落在船上、实验室门口、宿舍到食堂的一分钟路上, 要求人带着它继续完成当天的安排。
太湖站很小,小到我几乎用左右前后来描述它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 我的房间在客座公寓最左边,食堂在学生公寓最右边, 听起来像一段值得抱怨的路,实际上只要一分钟。 分钟在太湖站变得奇怪。 在南京,我用一分钟等电梯、等红灯、等热水接满,或什么也等不到; 在太湖站,我用一分钟从宿舍走到食堂,足以看见已经吃完的人从对面回来, 也足以意识到人原来可以在这样小的范围内被安排好起床、 早餐、实验、午餐、实验、讲座、晚餐、讲座、睡觉。 日程表并没有错,它准确地写出了这些事情,写出了它们应当发生的时间和地点, 甚至写出了谁讲、谁做、谁在哪一组;只是日程表写不出一个人是否真的生活在其中。 或许这本来也不是日程表的任务。 我的宿舍是四人间,只住了三个人,那张空床没有人睡, 没有人问,它空着,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盈余。 我的床在上铺,正对空调,空调开着太冷,不开太热, 人不擅长在太热和太冷之间选择,只能在两者之间不断换位置。 实验或讲座结束后,我常去综合楼二层的休息室,那里有三个圆桌、咖啡机、冰箱和空调, 装修得像一间比宿舍更愿意容纳人的 Cafe。 有人在里面,我也在里面。 人可以在有人的地方独处;空无一人时,反而不必确认自己在独处。
我大概每天喝五六杯咖啡。 这个表述大概会让张民老师记起我,因为我没有注意到有其他同学也每天喝五六杯。 太湖站离超市远,买不到牛奶,我按下显示着两个杯子的按钮, 把 double shot 当作一杯喝掉; 我也喝 Sam's 的铂金豆,只不过我用来手冲,虽然深烘豆做手冲很奇怪, 但事实如此,就像我大概每天喝五六杯咖啡的事实。 它不能写进水化学分析,不能写进浮游动物计数表, 也不能在汇报里变成一块恰当的扇形图; 若按通常的实践报告逻辑,它应当被删掉。 可若删掉它,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那些下午。 下午并不总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事,许多下午只是讲座结束、下一项还没有开始, 冰箱门打开,冷气涌出来,我把一杯不够合格的冰咖啡拿出来,喝掉, 随后又回到下一项安排。 我没有因此获得什么方法,也没有因此使汇报多出一页内容; 我只是反复做一件平时会做的事,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到太湖站六天, 就完全变成一个只会按时出现、按时听讲、按时离开的人。
十四日上午采样。 四十多个学生分成四组,两批上船,我们是第二批,大约十点上船。 船开起来时不晕,停下来取样时反而晕。 人总以为自己害怕的是前进,其实真正让人不适的是停下来; 船有方向时,身体被方向说服,船停下以后,湖面开始被身体发现。 太阳很晒,空气里有一点湖腥味,不浓,不足以立刻被说成难闻,却一直在。 老师操作取水设备、过滤工具和底泥抓取器,水样被装起来, 浮游生物从大量水中被留下,底泥被抓三次。 我没有亲手操作。十多个人一组,不可能每个人都上手,这很合理。 我站在旁边,看见水被取走,泥被抓起,样品瓶逐渐排在一起。 后来我一直不知道这算不算参加采样: 我没有拿过取水器,却在那条船上晕过; 我没有把水样装进瓶子,却看见船停下来以后湖面怎样继续晃。 说「我参加了」太宽,说「我没有参加」又太轻易。 若看见、记录、等待、报数、整理、听别人说某个步骤为何必要都不算, 科研只剩下极少数握住工具的人; 若这些都算,参与又会膨胀到没有边界。 船继续晃,船回站。我没有给这件事下结论。
回到实验室以后,湖开始被拆开。 水不再只是水,水变成水化学、浮游植物和浮游动物;泥也不再只是泥,泥里有底栖生物。 我们将一座湖分解到它暂时无法再被称作「湖」的程度, 后来再在报告里把它拼回来,说这是一部分太湖。 湖没有请求被拆开,透明溞没有请求成为枝角类,剑水蚤没有请求成为桡足类, 我也没有请求在七月最热的时候进入这套流程; 但所有事情已经开始,开始以后,人就要把它们叫出来。 这里的「叫出来」并不是一件很轻的事。 一个东西被叫出名字以后,似乎就应当已经被看见,至少应当比尚未命名时更接近被看见; 可名字如何进入人的眼睛,名字进入眼睛以后, 眼睛又是否真的因此看清,这些并不写在鉴别表上。
我负责浮游动物镜检。 「负责」这个词听上去很坚固,仿佛我已经拥有某种稳定、可以独立运转的技能; 实际上,我看,且有人计数。 显微镜下有透明溞、剑水蚤,也有一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 一位同学先说:「这里有几个老鼠。」后来又有人把剑水蚤叫作虾。 透明溞不是老鼠,剑水蚤不是虾,这当然是事实; 但那句话荒谬得很好笑,又准确得让人立刻知道在说什么。 正式名称在,分类在,老师讲过,PPT 里也有。 可一个名字在进入人的眼睛以前,只是一段声音。 人先看见一个像老鼠的东西,再知道它叫透明溞; 先看见一个像虾的东西,再知道它叫剑水蚤。 我们似乎总得先犯一点不严重的错,才能进入正确。可「错」也未必准确。 「老鼠」和「虾」没有试图取代学名, 它们只是几个尚未拥有学名的人,面对陌生东西时暂时代替沉默的说法。 后来我们查表、比对轮廓、记住枝角类和桡足类;透明溞并没有因此回头看我们一眼。 它继续在载玻片上的水里游,我们继续移动玻片,试图让它留在视野中央。
显微镜里的世界和湖面相反。 湖太大、太亮、太宽,人站在湖边时总觉得自己看见了它,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; 显微镜太小,小到一个视野里有什么,都需要反复移动玻片。 盖上盖玻片以后,原本会游走的生物被限制在较薄的一层水里,否则它们很快离开视野。 我们计数,数字之后是表格,表格之后是图,图之后是汇报,汇报之后是结果。 透明溞不需要知道这些,它没有义务停在视野中央,也没有义务让我们把它数对。 底栖生物课上,老师讲分类系统: 轮廓是平的还是有褶皱,身体的长宽比怎样,一些极小的差别如何把属与种分开。 分类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。 日常生活允许「像」「不像」「喜欢」「不喜欢」「大概」;分类不允许大概。 生物不会在名字被分开以后才开始不同,它们早已不同, 只是人终于拥有了能看见这种不同的工具。 世界并不缺少差异,人却总是先用粗糙的目光生活, 直到仪器、老师或一张鉴别表要求他承认:你之前没有看清。
每天晚饭以后,大约六点半,我会去湖边。 太阳已经不那么直接,天空没有黑,热没有走。 白天的湖被取样点、样品瓶、过滤器、底泥、显微镜和计数表拆成许多部分; 傍晚它又重新合起来。 我们从它身体里取走过水、泥和一些会游动的东西, 它们进入实验室,进入 PPT,进入汇报,湖仍然晃着。 若有一天样品、表格、照片、汇报文件全都消失,湖不会记得我们来过。 这没有什么可责怪的。 人总想让「来过」变成一个可以保留的事实, 于是来过、听过、做过、看过、数过、写过; 这些动词排在一起,像一份足够完整的人生缩影。 可人不可能完整地经历一周,更不可能完整地经历任何东西。 每一次选择留下,都意味着别的事情没有发生; 每一次选择离开,也并不自动意味着一种错误。 人若试图不遗漏每一件被递到面前的事,最后或许只会遗漏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。
十五日的课里谈数理统计和分析方法,讲到 Spearman 相关性, 也讲到数学家之间的关系、摩擦和合作。 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。 讲座进行时,我想到的是: 这些数学家私下会不会有聚会,会不会在某个不属于论文、公式或授课的晚上互相抱怨, 或者根本不谈统计。 这个念头没有帮助我理解相关系数,也不适合写进讲座笔记。 它只是让投影幕上的符号暂时有了人。 后来我想, 人造出方法,人用方法解释湖,人把湖化成数据,人再用数据解释人想知道的东西; 最后,人可能已经忘记最初是什么使他想问。 或者没有忘记,只是没有写在那一页 PPT 上。
十七日参观蠡湖未来城。 展厅很亮,有屏幕、模型、生态规划展示、人工智能、大模型和数字孪生。 参观结束后,其他人上了大巴。我没有上。 这件事看起来可以被称作离开,但严格来说,我并没有离开: 大巴回太湖站,下午仍会继续,第二天仍要汇报,我也仍要回去; 去市里的咖啡馆并不能使我从实践中消失, 只能使我少经历一段从蠡湖未来城回太湖站的路。 少经历一段路是否算错过? 若每一段被安排的路都算一种不应错过的经历,那么人几乎不应离开任何队伍, 不应放弃任何讲座,不应在讲座结束后回宿舍睡觉,也不应在合照时走开。 可人显然总在错过。甚至可以说,人只能通过错过,才使实际经历的东西不至于过多。 这也未必对。经历得多未必使人更丰富,经历得少也未必保留了什么。 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些。 我只是没有上大巴,后来坐在市里的咖啡馆,咖啡端上来,我什么也没做。 大巴会回太湖站,太湖站继续下午。我先去了咖啡馆。
后来有一次合照,老师安排大家站成几排,调整位置,谁往左一点,谁蹲下。 我想到盖玻片下面的东西也会游出视野,于是人总要移动玻片,把它们重新找回来; 这个想法没有什么道理,人当然不是透明溞。 我在快门按下以前离开了。合照里没有我。 之前还有一次,大家在太湖湖边拍照, 我回宿舍上厕所,出来后看见他们已经站在很远的地方。 若我喊老师等我一下,他们大概会等,我没有喊。 我站在远处,拍下参与合照的同学和为他们拍照的老师。 照片隔得很远,不清晰,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作品,它记录下了那个情景。 我不在那张照片里,却在另一张更远的照片里看见他们正在被拍下。 人有时不需要进入画面,才能证明自己看见了什么;或者人根本不需要证明。 讲座结束、汇报开始以前,老师要去看布网结果、捞鱼,我回宿舍睡觉。 我可能因此错过了一次经历: 看到鱼,听到一些关于鱼的谈话。它没有发生在我身上。我接受这个事实。
十八日上午,我们返回南京。 前两天晚上完成了小组汇报 PPT,我花了一整晚修改圆角、字体、配色、行宽和标注。 它们大概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,至少它们不会使太湖更被理解, 也不会使透明溞少游出一个视野;但我还是改了一整晚。 第二天,四个人分别代表四个方向上台, 我讲浮游动物的鉴定与计数结果,也讲讲座、参观和感谢,大约五分钟,平常地结束。 人讲完,下台,下一位上台,投影仍然亮着,PPT 翻到下一页, 之后收拾行李,之后上车,之后回南京。 太湖站没有因为我们离开而露出任何不同。
透明溞不是老鼠,剑水蚤不是虾。 后来我知道了它们各自的名字,知道枝角类和桡足类,知道怎样把它们放回分类表里。 可我不想把那句「这里有几个老鼠」删掉。 它不正确,它却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它时最先成立的说法。 傍晚的湖重新合起来,白天被取走的水、泥和一些会游动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, 或者仍然在,只是没有人能从岸边看出来; 我没有上大巴,没有去捞鱼,没有站进两张合照,它们也不在了。 太阳还是晒,咖啡还是苦,冰箱门打开时冷气仍然会涌出来。 我想起宿舍上铺的空调,想起船停下来以后湖面还在晃,想起那张隔得很远的照片。 透明溞不是老鼠。可它第一次被我们看见时,确实先是老鼠。